清理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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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理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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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理现场

段振兴急匆匆地穿衣下地,三步并两步地奔过门厅,在门口摸索着,蹬上鞋,又张惶四顾,可别落下什么呀,现在她死在床上了。得赶快离开,不留什么痕迹的离开,悄悄地。手机?钥匙?钱包?打火机?哎呀,袜子,袜子还在床脚下卷伏着呢。段振兴急忙抓过袜子,拎松高档旅游鞋的鞋带儿,脱出脚来,坐在地板上穿袜子。赶快走,趁天没大亮,他低低地喘着粗气,又迈到门口,拉住暗锁内开柄,忽然门外对面单元的门响,似乎是孩子和家长的对话声,段振兴屏住气,又是门碰锁的声响,踏踏踏的下楼脚步声,一问一答的说话声,这大概是家长起早送孩子上早自习。得等他们走出楼去,这是在五楼,别急,等等。

段振兴半曲着腿,退坐到门厅的一把椅子上,手抚在胸前,似乎想压慢狂跳的心,缓一缓。上面六楼,下面四楼有真真切切有开关门的碰响和脚步声,说话声。别急,段振兴想,急容易出错,缓一缓。再想想,不能让人碰见,这么早从个独居女人家出来,这女人又死了——死讯很快就会在周边这几栋楼,社区扩散开,不能,不能这么急惶惶地往外走。从现在起到八点钟之前,很容易被人碰见,八点以后,社区里上班的,上学的都走了,早上遛弯的也回了,出来进去的人少了,对,趁人最少的时候走。这么一想,段振兴深深吸口气,又慢慢舒出来,幸亏刚刚没那么鲁莽。他在半明半暗中坐着,附近小学校的操场上,有学生晨练的跑步声,由门厅透过阳台的玻璃窗可以看见街旁路灯向半空里散射的疲乏无力的青白的光,街上有环卫处的自动清扫车驶过,刷刷地刮扫街面。昨晚上俩人喝几样酒?白兰地,罐啤,白酒都有。“可是,可是没理由弄死她呀。”段振兴自言自语着周身一抖,脑袋里木木呆呆的,怎么也回忆不清昨晚上的经过细节,莫非是酒后失手?好像昨晚上俩人没争吵没打架呀,有什么动机呢?莫非是梦游?自己从来不梦游呀,酒精作用——几样酒混合的作用?从没有过要她死的潜意识呀,把她当别人弄死?没跟谁有这么大仇呀,自杀?她没缘由呀,都说女人心海底深,可是,段振兴相信她不会有多深。

她是段振兴的初恋女友,俩人分手也是她提出来的,可说是她甩了段振兴,这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以后,俩人各自有了自己的家庭,孩子。现在,孩子们又有了自己的小家庭,小孩子,要说俩人的区别,就是段振兴的老婆健在,而她的老公去世二年了。段振兴背着家人跟她旧情重续刚一个来月,真是刚刚“好上”。昨晚是俩人二十多年后的第一次的鱼水之欢——又短暂又不怎么成功。可这跟杀人跟自杀有什么关联呢?可是现在她死了,而他段振兴在现场,是唯一在现场的人!或许她没死,只是一时休克?现在正缓过劲来呢。段振兴坐着不动,他知道她死了。都说想事情费脑子,绞尽脑汁。现在段振兴又绞又挤又压又榨,脑子还是木的,怎么回事呢?他跟她。

“真快呀,一晃二十多年过去啦,咱们都五十的人啦”记不清他跟她是谁说的了。

“咱们的孩子都是80后,都当妈了,”记不清他跟她是谁说的了。

“同在一个城市里,你东我西的都各忙各的事儿,整年忙,二十多年咱们真是极少能碰着”记不清他跟她是谁说的了。

“现在能在一起这么喝咖啡,真是想不到,当年真没想到。”记不清他跟她是谁说的了。

“初恋时,我们不懂得爱。”记不清这是句歌词还是戏词,段振兴可记得这是由她嘴里说出来的。说时眼睛幽幽怨怨的。

“嗯,我可不想几度夕阳红,都半百的人啦,再婚这种事儿不比年青那时候,双方对对方不了解,几十年的生活习惯,脾气秉性谁也适应不了谁,再说双方的孩子——孩子的孩子,也难融到一块儿,还是现在这样好——有个了解有个理解有个诉说的可靠的伴儿。这是缘,顺其自然吧,一个礼拜在一起喝回咖啡什么的,聊聊天儿,嗯,劝你也别起离婚的念头,都多大的人啦,对自己的老婆好点。”段振兴记得这是她在电话里说的。

“电视——卫生与健康节目说,现代都市女性经期平均后推到五十四结束。”这是她昨晚说的。又是眼睛里幽幽怨怨的。段振兴记起来了,还有,“几样酒先后喝容易醉,兑成鸡尾酒不容易醉。”还有“哎哟,后脖梗子疼,你轻点,你醉啦?”醉眼朦胧中,她夹七夹八地还说了许多,还哭了,还顺其自然了。他和她即便是“酒到自然成”也都心里明白,俩人的这事儿经不起风传——段振兴是市府机关的资料室主任,她是学校的音乐老师,虽说教音乐的老师比较活跃,奔放,可这事儿好说不好听,他和她总得顾虑身份,再看得开,也不愿让单位风传,也不愿让子女们知道。

对呀,他俩喝酒,又欢欢喜喜地上床,完了事儿她还吩咐,让他明早早点走,因为她女儿早上要把小外孙女儿送来——才两岁半,由她看一天,明天是星期天,对了,是星期天,段振兴记起来了,昨天下午还跟家里说他在单位该夜班轮值了。对了,对了,不是他杀也不是自杀,是自然死亡!嗨!这么昏头昏脑!这么紧张干什么?他又没犯罪,连轻微违法都没有!

段振兴疾速从椅子上挺直立起,转了一圈,又奔回卧室,替死者把半裸的身子盖严,又把自己昨晚盖的那床鸭绒被胡乱地塞进壁橱。走,别等她女儿来了说不清。段振兴来不及更多的细想,走。系好鞋带,别落下什么东西,走,也算是一夜情,也算是对死者尊重——替她盖严了被子。可是,等会儿,段振兴忽然想撒尿,那种小肚子胀鼓鼓的,憋急躁动、后背冒凉汗的排泄欲望裹住了他,他进了卫生间。卫生间墙上的镜子又留住了他——他脸上有层油,头发是乱的,眼泡有点浮肿。得洗把脸,拢拢头,段振兴平素很注重仪表细节,走在街上也好,坐在公共汽车里也好,回家也好,不能让人看到他魂不守舍的样子——刚刚离开在一个床上守了半夜的死人。冷水真凉,手指头和脑门儿都冰镇样的感觉,段振兴对着镜子闭眼又睁眼,晃晃头,镜子上有浅白的干涸的水印儿——可能是她昨晚上洗澡溅上的。下意识地用湿手去抹那水印儿,镜子上是一层“丘疹”样的水珠和流痕,又用毛巾擦抹,又是一层密密扎扎的透明又模糊地水雾。用她的毛巾——生前的毛巾使劲擦脸。可是,等会儿——段振兴钉在镜子前——那种脑袋木木呆呆的感觉又来了,很快,只几秒钟又没了。为一种异常清醒,异常清晰地感觉,很鲜明地取而代之,她的死因是什么?记不得她说过有病没有,心脏?血压?酒精引起的并发症猝死?总得有死因吧?她女儿作为死者家属总会要求死因吧?要是,要是她昨晚上是一人独处,那急救中心或别的医院总要开具病因报告和死亡证明——那才能火化。要是,要是昨晚,是两个人在一起,那她发病时,另一个人急救没有呢?为什么不打120呢?她的女儿一定会看出来昨晚是两个人,因为痕迹太多了,从昨晚到现在,现在,比如说,镜子上有水,地面有鞋印,那这个人是谁?她女儿一定会报警!刑警队一定会现场勘察,一定会查死者生前——死前最后一个和她在一起的人!虽然验尸可以确定是酒后猝死,是因病——千万是因病自然死亡,可谁和她一起喝酒?为什么见死不救?就算是民事官司闹起来,也得让他段振兴剥了皮,暴了骨,在家里在单位名誉扫了大街!真是冤枉啊,他没有见死不救,他是早上醒来才发现她——已经——死的,可谁信呢?她女儿信吗?警察信吗?哪块坟地里没冤死的鬼?哪朝哪代没冤假错案?

段振兴打了个冷战!要赶在她女儿来之前离开!要赶在离开前清理现场!急不如快,快!镜子,脸盆,香皂盒要擦干水迹,卫生间地面要擦干水迹和鞋印,卫生间门把手——里外的指纹要擦,卧室、厨房、客厅、门厅、壁橱的门把手要擦,地板要彻底擦——因为有鞋印,还有脚纹——刚才光着脚跑门厅来穿鞋!网上不是说,日本警方可以根据脚纹破案?据说,脚纹跟指纹一样是终生不变的,又是一人一个样儿的。呕,还有茶几,饭桌,椅子,酒杯,茶杯,酒瓶——段振兴把厨房垃圾桶里的酒瓶拎出来,连同碗,筷子,勺子一并泡进洗碗池里,垫着抹布擦洗,还有,昨晚上谁关的电视?遥控器也得擦,还有电视柜的磨砂玻璃拉门,饮水机的加热开关,水嘴开关,冰箱的抠槽式门把手——记的他由冰箱取过鸡蛋——那盛鸡蛋的抽屉把手,里外都得擦,床头柜抽屉,床头灯,卧室,壁灯他动过没有?反正都擦吧!翻动过的书刊、光碟、报纸还有食品袋怎么擦?烧吧,段振兴把凡认为可能触摸过的零杂物件收成一叠,端到厨房来烧,又把灰烬用水冲净,再擦抽油烟机开关。还有,还有刚擦净地板又踩乱了,不过,记住,干完这一切,临走再重擦!别慌别急,赶快干!段振兴头上冒了汗,汗顺着脖子往后脊背淌,衬衣贴在后背上。汗顺着鼻尖、下巴往下落,滴在地板上,记住地板再重擦!现代的侦破技术可发达了,汗液、血液、唾液、精液、毛发、皮屑都可以用来测DNA。呕,真昏了头了!怎么没想周全?还有她呢,她身上可以查到他的毛发,褥单上有皮屑,被子——她盖的和他盖的那床已经胡乱塞进壁橱的那床,怎能没有蛛丝马迹?还有她身上有没有压痕、擦痕、抓痕、蹭痕?她指缝里有没有他的头皮屑?

段振兴喘着粗气,抹着汗,定一定神,把他擦过、抹过、洗过的物件环顾一遍,心里安慰自己:大部分都清了,就只剩下卧室这间了,还有地板,快干!天大亮了,还有一间,还有地板,快而不能慌,不能乱,用缠着卫生纸的手拉开橱门,小心把手上的纸掖进兜里,把被子轻轻地平铺,细细地寻找毛发什么的,又查看枕巾,床单,不对,这不容易找,找到也不容易处理,不如水洗。他把被子从被罩里掏出来,把床单,枕巾从她僵挺的身躯上一点一点抻出来,一股脑塞进洗衣机,放水——他又忘记了,洗衣机在卫生间,而这卫生间他刚刚清理过,倒洗衣粉——因为洗衣粉袋也会留指纹。干脆把多半袋洗衣粉全浸到洗涤桶里,还有,她也得处理。段振兴拧一把湿毛巾用手托着,伸探着脖子,先把她通体查看一遍,确信没有压痕什么的,放心的在她身上擦拭起来,凡是他认为可能留下什么痕迹的都擦到,都擦到。天更亮了,街上车声,人声多起来,太阳红艳艳的光射在玻璃上,暖气管里咣咣地流着水,段振兴直起腰,环顾他收拾的锃明的房间,还剩脚下这块儿没擦——他是朝门厅门口倒退着擦地板的,单腿跪着,一只手拎着个黑塑料垃圾袋——里面装着缠过手的卫生纸,用过的几条毛巾和抹布,另一只手先横向再纵向地压着块毛巾在地板上推——他没用墩布——省得擦墩布把儿上的指纹。终于还剩一点儿了,他已经退到门口脚垫子这块儿了,他可以喘口气了,他换了另一腿跪着喘气,想象着,擦完这块儿要用毛巾垫着打开门,再把毛巾塞进垃圾袋,若无其事地拎着走下楼,扔进垃圾桶,还有气味儿——那幸亏他想到了,警犬,气味儿探测仪可灵呢,还有体温热敏探测仪——据说美军攻占巴格达后,就是用这仪器探测到萨达姆刚离开官邸半小时,不过,幸亏他想到,提前开了窗,这又是冬天,空气对流快,热源一会儿就无踪影了!哦,手机,她的手机!可是,别急,她的手机,自己好像没动过,别急。是没动过。可是,号码,号码得删除!可是,删除又怎么样?公安可以调取通讯公司的通话记录清单,可是,也没什么,通话很正常,谁没手机?谁不通话?只要现场没留证据……

段振兴退擦到门口了,屁股抵蹭着防盗门了,这时,他背后的门“咚咚”地响,接着是:“姥姥,开门”——“别踢,宝贝儿,来,妈妈开,妈妈有钥匙。”

2018年1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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